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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学风问题的反思
文章作者:张国春 作者单位: 

    一段时间以来,学术界的抄袭剽窃事件不时披揭于报刊,而新闻媒体对学术是非的介入和炒作,一度使学风问题成为一个新闻热点,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越来越多的学人对不良学风的蔓延深感痛心,对其危害深为担忧。学术良知促使学界中人对学风问题进行了深刻反思,对不正之风的表现、产生的原因和如何整治展开了广泛深入的讨论。这里采其点滴,冀望对当前学术界的学风建设有所裨益。

                           一.学术界不正之风的表现

   目前对于学术界的不正之风有不同的概念表述。有的谓之"学风浮躁",有的谓之"学术腐败",有的谓之"学术失范"。一些学者认为,"学风浮躁",是指学界存在的过于虚浮、急功近利的风气;而"学术腐败"则是严重的违反学术道德的行为,如剽窃抄袭、弄虚作假、权钱交易等。有些则认为,"学术腐败",是指一切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荣誉和利益的学术堕落行为。也有人认为,从严格意义上讲,"学术腐败"不是一个法律问题,而主要是一个学术体制与学术道德问题。还有一些学者认为,"腐败"指的是"权力的寻租",而学术腐败是缘于学术不规范。
    对学风不正现象的彻底揭露,是探寻其根源和解决措施的前提。为此,学术界对学风不正的表现形式进行了广泛的梳理和归纳。
    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李铁映在《关于学风问题的思考》一文中指出,当前不良学风的表现有:浮躁而急功近利:求数量、追速度而不求质量;东拼西凑;求大而不求精,夸夸其谈,言之无物。缺乏学术道德:自吹自擂,目空一切,借端炒作;抄袭剽窃,招摇撞骗;违背事实,不求实证。教条主义严重:照抄照搬,思想僵化,墨守成规,言必称本本和国外。理论脱离实践:闭门造车,无的放矢,脱离现实。缺乏健康的学术争鸣与批评:或互相吹捧,或旁敲侧击,或互相攻讦。
    教育部副部长赵沁平指出,我国高校科技和学术事业出现的一些学术道德和治学上的问题主要是:学术道德观念淡薄;学风浮躁,急功近利;弄虚作假,抄袭剽窃;利益驱动,治学松驰。
    中国科学院院士邹承鲁提出科学工作中存有七大违规行为:一是伪造学历,伪造工作经历;二是抹煞前人成果,自我夸张宣传;三是伪造或篡改原始实验数据;四是抄袭、剽窃他人成果;五是一稿两投甚至多投;六是强行在自己并无贡献的论文上署名;七是为商业广告作不符合实际的宣传。
    北京师范大学杨玉圣认为学术腐败现象有八种形式:一为低水平重复:尽管书名不同,出版社和编者不同,但编写内容、体系设计、章节顺序、原理及行文表述都大同小异,其中以高校教材和教参最甚;二为粗制滥造:以编写粗制滥造的辞书最为典型;三为泡沫学术:学术文章、著作在数量上恶性膨胀,在质量上却没有相应的提升;四为假冒伪劣:为评博导,拿他人的文章换上自己的大名,为评职称托人情、拉关系,甚至花钱雇人写文章;五为抄袭剽窃:抄袭国人或外国同行成果者有之,伪造数据发表假论文有之,学生抄老师、老师抄学生者亦有之;六为沽名钓誉:一些并非搞学术研究的人却利用手中的权力或金钱,当上名牌大学的兼职教授、顾问,以此捞取更大的社会资本;七为高等教育和学位掺假、注水;八为学术评奖、科研基金项目评审中存在的腐败现象。
    不少学者认为,学术论著发表出版中的腐败现象,是学术腐败中最突出、最普遍、反响最强烈的问题。

                      二.学术界不正之风的危害

    学者们认为,目前学术界的不正之风虽然只是少数人的行为,但其危害极大,已经严重腐蚀了学术界,如任其滋长,不仅将败坏学风文风,导致学术道德沦丧,贻误年轻一代学人的成长,而且将损害中国学术界的声誉,影响中国学术界的国际形象,最终将损害我国科学文化事业的发展。
    李铁映指出,"学问可以高低并存,学风却不能正邪共处",任不良之风"泛滥下去,不仅会贻害学术界,而且将贻害子孙后代","不良学风已成治学之大乱,犹如'瘟疫',需要下决心祛除。如不适时整治,不良之风就回积重难返,对社会科学研究事业造成严重危害"。
    教育部社政司张保生认为,学术腐败污染圣洁的学术殿堂,遏制一个民族学术水平的提高,是学术事业发展的大敌。
    中国科技大学朱清时指出,学术剽窃、抄袭现象之于学术,就像癌症之于人体,危害巨大,如果长此以往任其泛滥,将使我国科学技术无法创新,丧失活力,直至危及整个经济和社会的发展。
    中国人民大学纪宝成认为,一个人,没有学术道德就没有资格作教师;一个学校,没有学术道德就谈不上一流大学。
    华南师范大学王守昌指出,学术腐败现象如不及时遏制,势必导致我国的学术水平大滑坡。
    华中师范大学章开沅认为,学风是世风的先导,学风败坏,则世风必然败坏,几千年的历史经验都证明了这一点。
    南京大学莫砺锋认为,学术乃天下公器,个人的学术活动都是整个学术界的组成部分,部分人在学术活动中的不正当行为终将败坏整个中国学术界的声誉。既然学者们所从事的工作性质是探索真理、阐释正义,他们就有责任为社会确立价值标准。如果他们也与社会上的歪风邪气同流合污,那么整个社会就真的要陷于失范的境地了。
    北京师范大学伍铁平认为,学风的好坏是关系学科存亡的大问题,尤其是抄袭剽窃之风,如果再不刹住,令一些人觉得这是一条获取名利的捷径而纷纷效仿,那么,这给学科和后人带来的危害将是极大的。
    北京师范大学王宁认为,学术界出现几个败类并不足为惧,让人忧虑的倒是那些阅历不深、修养不够、存有虚荣心的人跃跃欲试。严重的作假和欺骗容易被戳穿,但泡沫学术、以量代质、挪用仿造,却难以觉察,更容易成为隐患。
    杨玉圣提出,如果一味地放任学界腐败,那么,高等教育就没有希望,学术发展就没有希望,科教兴国就无从谈起。
    以上这些表述,反映了学术界对不良学风的极大危害的清醒认识,从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学术界各方面整治学风的呼声和决心。

                      三.造成学风不正的原因

    学者们认为,造成学术界出现不正之风的原因比较复杂,大体有"外在"和"内在"两个方面。"外在"原因是指社会的大环境,即社会转型时期社会上种种不正之风对学术界的影响和渗透。如,有些人认为,近些年我国的经济体制刚刚转入市场经济,追求利益特别是短期利益已发展成一股社会风气,反映到学术界来,就是急功近利与浮躁的学风的抬头。有的提出,目前还缺少让人潜心研究的学术环境,在如此浮躁的年代,独独要求学者们"心如止水",是不现实的。还有的认为,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中,学术共同体受到政治经济等其他社会因素的严重影响,都是学术失范和学术腐败的根源,在权力寻租普遍化的社会氛围中,学术界很难洁身自好。"内在"原因则与一些学者个人的学术素养、学术品格有关,也与学术体制不够健全有关,这是是产生学风问题的小环境。学者们更多的从学界内部寻找原因,主要有:
    1.学术道德沦落。学者们普遍认为,学风问题首先与学者个人的学术品德有关,也与当前的人文心态有关。有的提出,学者道德滑坡既是学术失范和学术腐败的原因,也是学术失范和学术腐败的结果。
    西北大学张岂之认为,学术道德是治学的起码要求,但就目前情形而言,学术道德还没有成为学人的普遍自觉行为,一些学人的学术道德自律做得很不够,近年来屡屡揭出抄袭、侵权行为,说明道德沦落是导致学风浮躁的重要原因。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伍铁平认为,学界的一些人看到商界中有一种"暴发"的现象,也难免急功好利,在写书、写文章、做学问的时候也粗制滥造,甚至抄袭剽窃,认为这是一条名利双收的捷径。正是这种心态助长了不良风气在一定程度上的生长和蔓延。
    2.学术研究不规范。不少学者提出,目前学术界出现的学术失范问题,原因之一是缺乏一套为绝大多数的学者、编辑、出版者所接受的"规范",无法抑制学术泡沫和急功近利。
    复旦大学张伟然认为,当前在"什么是学术"以及"怎样才是学术"等根本问题的认识上,学者、批评者和管理层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偏差。学者无标准可依;批评者受制于种种非学术因素;而管理层则只能以数量取胜,偏偏又缺乏惩治措施。不少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浑水摸鱼,其结果便是粗制滥造、鱼目混珠往往被当作"硕果累累",而严谨扎实的慢工细活反而受到多方面压迫,形成恶性循环。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许德音认为,在社会科学的大多数领域,研究生教育与国际主流似乎仍颇多隔膜。以工商管理为例,国内商学院基本上停留在讲授管理学理论,而没有教授方法论,更未能训练学生发展理论的能力。大多数的管理学硕士和博士论文只停留在案例研究和文献评论的基础上。拿国内一流商学院的教员来说,虽然有很多在欧美国家进修过,当一般不会经过系统的博士阶段的训练。而国际通行的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若非经亲自动手做一遍,是难以领会和掌握的。这就造成了一方面出国进修过的师资大量被提拔为学术带头人,另一方面在科研上大量不规范的行为照样存在。
    3.学术发展断层的影响。不少学者认为,十年"文革"对学术事业的破坏,至今仍然影响着学术队伍和学术传统的传承,直接影响到当前的学风问题。
    赵沁平认为,近十几年来,高教采取破格提拔、引进人才、创造条件使人才脱颖而出等各种措施,培养选拔了一大批年轻教师,基本解决了年龄上的断层问题。但深层次上的学术断层、学术带头人断层仍然存在。许多30多岁、不到40岁的博士生导师,自身仍处于人生的磨练、提高阶段。
    葛剑雄认为,"文革"结束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学术界和政府有关部门痛感我国科研学术水平与世界的巨大差距,急于恢复和发展,制订了一系列规则,实施了一批大项目、大"工程"。但老一辈专家大多年事已高,力不从心;中年一代受历次政治运动的影响,学术基础和实践能力普遍不足,难以承上启下;新毕业的本科生、研究生中虽涌现出大批杰出人才,但往往缺乏全面而严格的训练。这样一支青黄不接的队伍不得不承担起不断加码的任务。所以,从上一世纪80年代开始,就已经出现一些不正常的现象。
    4.学术体制不完备。不少学者认为,学术界的不正之风的蔓延,与学术管理体制、评价体制不健全有关。一些学者提出,近些年高等学校掀起了学科建设的高潮,如国家重点实验室、重点文科教学基地、重点文科科研基地、以及博士点、一级学科等,许多重点大学配合学科建设还实行了重要岗位津贴制度。这些举措有利于学术发展和教师地位的提高,但也产生了愈来愈重的隐忧,那就是由于学术过分体制化,导致各种非学术活动盛行、浮躁之风愈刮愈烈。
    葛剑雄认为,近些年大专院校增长过快,大学合并、升格成风且重量不重质。专科都要升学院,学院都要改大学,改了大学还要办综合型、研究型,并要设置大量的学院、研究院、中心。全国大学很快突破千所,结果自然是教授、院长、校长名额膨胀。只是短期内出不了如此多的人才,而表面的标准有不能降低,注水拔高、甚至弄虚作假就在所难免了。研究生授予点和导师资格的审定如今大多下放,这本来是正常趋势,但授予点和导师资格实际上早已成为一个单位、一个地区水平高低、实力强弱的指标,这样申报评审时不得不考虑学术和办学条件以外的因素。
山东大学陈炎认为,形成学术腐败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学术资源的国家所有和分配这些资源的私人行为之间的矛盾。由于这些学术资源主要是国家的,专家和评委对其分配的结果不承担责任,加上学术资源的分配是依靠一种相当模糊的评价体系进行的,少数专家、评委的徇私枉法很难查清。
    武汉大学邓晓芒认为,造成学术腐败的原因主要是体制问题。学术不民主,就给不道德的人以可乘之机;反之,在学术民主的情况下,即使有些人不讲道德,也会受到牵制。
    5.管理机制存在弊端。一些学者认为,目前的学术管理机制和评价机制还不健全,不少方面存在鼓励追求数量的倾向,对人才的认识存在片面性,易于出现忽视学术水平的问题。
    北京师范大学钟敬文认为,一个人评职称、申请住房,都要与职称挂钩,这就容易走偏。还有,上级主管部门规定每人每年发表多少文章,在哪家刊物上发。那些刊物很少,发表不容易,所以有些人就要想办法凑数。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闵家胤认为,这些年,经过刻苦钻研写出高质量论文的人少了,急于出平庸、空洞的大厚本书的人多了,有的人甚至不择手段抄袭剽窃,或者花钱买"枪手",原因之一就是职称评定制度在驱赶着人们。职称不但同工资、住房、医疗等待遇挂钩,而且是终身制。在评职称时,看重的是大部头的书。追求字数,尽量把文章写长,也与实行多年的稿费制度有关。
    山东大学于修平认为,造成过多地重视论文发表的数量,而漠视论文的质量和水平这种现象,与各地、各高等院校的科研政策、导向有一定的关系。如评聘职称时,规定一定要公开发表多少篇论文,而对论文的水平却没有严格的要求;评审科技成果时,也认为已公开发表的论文越多,越能代表科研的水平和成果;研究生毕业时也要求公开发表一定数量的论文;甚至在评选优秀论文时,也成为评审一系列论文。过分追求数量优势,为滋生学术腐败提供了便利。
    葛剑雄认为,从国家至各省部级的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无不规定以二三年为期,仅个别重大项目得以稍作延长。在前期成果普遍不足的条件下,真正有学术价值的著作是不可能在三五年内完成的,何况申请人不可能倾全力于该项目!但项目的数量和等级已经成为一个机构或个人学术地位和成就的重要指标,因此只能千方百计迎合项目的要求。一些单位对人才过分强调年轻化,对各种"人才"、岗位、"破格"都规定了年龄限制,客观上造成年龄竞赛。热衷于制造年轻化的典型,必然导致弄虚作假。对人才的评价片面强调职称和学历水平。教授一旦到手,工资、住房、津贴、医疗,以至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标兵劳模、领导岗位便随之而来,在这种情况下,又如何坚持学术标准?
    6.学术评价过分量化。许多学者认为,我国科技和学术至今未建立科学化的评判体系,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的评价一直缺乏公认的评估标准。而量化评价的简单化推行,使人们过于关心和追求论著的数字、数量和规模,从而淡化质量意识。
不少学者反映,一些单位评定重要岗位津贴,一般都规定了短期在某一级别的刊物上发表几篇文章,出版多少专著,完成哪一类课题等。有的学校更把学术成果与奖金直接挂钩,详细的制定了每篇文章、每本专著奖励多少钱,似乎在诱导教师们为完成任务,为获取金钱而从事学术活动,使学术创造沦为商品生产,必然导致学术的堕落和衰落。
    朱清时指出,产生学术腐败的最直接的原因是评价体系的不完善、不合理。现行的评价体系单调划一,偏重量化考核,有悖于科学发展的内在规律。科学研究包括学校教育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创造性的工作,单纯的数字指标考核只能滋长弄虚作假之风。
    中国人民大学李文海认为,对于当前人文社会科学的评估体系、评估标准,很多是从工程建设或者工科那里简单搬过来的,没有考虑到人文社会科学的特点和人文社会科学建设的客观规律。
    首都师范大学刘新成认为,量化管理曾被认为是最成功的管理手段,但对学术、教育领域而言,量化管理并不是科学的。它更看重的是数字而非质量,追求数字更容易造成学术的浮躁。
    许德音提出,一些教员把在报纸和非学术刊物上发表的文章放在履历表著述一栏下,而国际学术界通行的准则却是把在学术刊物上发表的文章与其他类分列在履历表上,因为只有前者才真正被视为学术贡献,并作为晋升的依据。而国内不少博士毕业才几年的人,在履历表上填上一长串的"成果目录",并往往因而得到晋升,这种现状怎能不造成浮躁的学风?
    7.学术批评乏力。不少学者认为,严肃的学术批评是整治不正之风的有效手段,遗憾的是学术界一向缺乏严肃认真、实事求是的学术批评与反批评,大多数书评都是假大空、八股化的自卖自夸,既没有扬善抑恶的批评功用,又严重败坏了学术批评的形象。
    中国科学院院士杨弘远认为,发扬学术民主是去伪存真的有力武器。我国至今没有养成良好的学术民主空气。近年有相当多的学术丑闻在国外先披露出来,值得我们深思。在缺乏民主的氛围中,一些学术评审活动异化成为少数人评功摆好的"庆功会"。
    北京大学贺卫方认为,严肃的学术批评现在是千呼万唤难出来。以学术书评为例,偶尔见到一些却多半是捧场帮闲式评论,写作的格局不外首先是选题独到,其次是观点新颖,再次是材料翔实,最后是瑕不掩瑜。这类八股式书评除了对于相关著作的作者评职称、得奖金有价值外,对于学术研究可以说是了无推进之功。
杨玉圣认为,学风文风问题之所以迟迟得不到应有的改进,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学术界的"明白人"太多,"好人"太多。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专业研究,都不管"闲事"、不干"蠢事",那么,学术界肯定将会烂下去。至于有的人用"学术警察"来挖苦、讥讽、嘲弄那些进行学术批评、学术打假的学者,如果这不是别有用心,那很可能就是变相地助纣为虐。
    学者们还指出了其他方面的一些原因。如,学风教育缺失:大学教育中存在着只注重知识的传授,而严重忽略了文德和学风教育的问题;对已暴露的问题处置不力:一些被报刊公开批评、确有严重抄袭剽窃问题的人,教授照做,博导照当,甚至依然还是某学术单位的负责人;知识产权观念不强:尽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但有法不依,执行不严,著作权观念淡薄;出版方面的因素:一些出版社的编辑或因不熟悉专业知识,或因审稿不严,或因一窝蜂地就相同选题向同一人约稿,助长了一些学者粗制滥造、一稿多投的不正学风;商业炒作:一些出版、报刊刻意运作,牵着学术界的鼻之走,从而使学术研究背离学术发展的本来理路,由此带来愈演愈烈的学风问题。

                      四.如何整治学术不正之风

    学者们认为,加强学风建设,是当今中国学术界面临的一项紧迫任务。防治学术不正之风,遏制学术腐败,既需要道德自律,也需要制度他律。要通过自律和他律相结合,有效地杜绝日趋严重的学风问题,铲除滋生学术不正之风的土壤,以净化学术风气,促进学术事业的健康发展。有些人提出,制度建设主要是制定学术规范,包括学术研究规范、学术评审规范、学术批评规范和学术管理规范。
    学者们从"自律"和"他律"两方面,对当前的学风建设问题进行了思考,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思路和建议。
    1.端正治学态度,树立学术诚信观念。许多学者认为,学风问题首先是学者群体自律的问题,具有正确的价值观,是学者自律的基础。当代学人要经得起考验,不为眼前利益所动,不为虚荣浮名所惑。一些学者提出,学术事业是超功利的,学者必须保持相对自由平和的心态,下面壁十年的工夫,才会有所成就;要树立一些学术大师提倡的"一本书主义"的观念,倡导长期潜心研究最终写精一本书。
    中国社会科学院江蓝生提出,要倡导科研人员静下心来,扎扎实实地做学问。看看那些大家们,都是一生在做积累,厚积而薄发,才留下那些颠扑不破的著作。荀子讲:"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庄子说:"水之积也不深,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这几句话里头每句都有一个"积"字,讲的就是积累。我们要大力提倡积累,埋头积累,一辈子积累。只有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才有可能创新。只有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功夫,才能做出比别人质量更高的成果。
    朱清时指出,造成学术腐败的最根本原因是诚信观念的淡漠。以诚信为存在基础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我国才刚刚起步,重视科学技术现代化和忽视价值观念、思想品德现代化的情况还客观存在,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加强教育,重塑诚信观念。
    中国科学院院士张存浩认为,高尚的科学道德是科学研究的精神力量。有人把世界上的科学家分为两种,一种是杰出的科学家,一种是伟大的科学家。杰出的科学家需要具有其国际承认的成果贡献;伟大的科学家首先是杰出的科学家,其次,他还必须有伟大的人品和高尚的科学道德。
    2.倡导学术道德,以德治学。不少学者认为,学术研究必须遵守基本的学术道德,规范学术首要的是规范如何"做人"。"先做人,后做学问","道德文章",至今仍不失为治学训条。有的提出,在一般人眼中的大学教授知书达理,其人格与操守应当成为整个社会的楷模。
    中国人民大学李文海提出,根除浮躁的学风,首先要大力提倡学界同仁讲学术道德,这就要求学者不断提高个人的品格、道德、素质和修养。
    杨玉圣认为,学界中人应坚守基本的学术伦理。所谓学术伦理,就是学术共同体内形成的学术研究的基本道德规范,举其要者,如充分尊重前人和他人的学术成果,通过注释、征引等,在有序的继承和创新中推进学术。坚守学术伦理,是一个学者之所以能成其为学者的道义基础。
    王宁提出,章太炎曾提出过"治经"的六条原则:"审名实,一也;重佐证,二也;戒妄牵,三也;守凡例,四也;断感情,五也;汰华词,六也"。这些仍应成为当今学者的座右铭。王宁对自己的学生提出过树立良好学风的十点建议:"第一,提倡崇高理想,防止急功近利;第二,提倡专心致志,防止四顾谋求;第三,提倡精品意识,防止浮泛攫取;第四,提倡眼高手勤,防止盲目自大;第五,提倡师生共进,防止庸俗往来;第六,提倡遵循师承,防止杂攻妄取;第七,提倡平易朴实,防止虚玄浮华;第八,提倡与时俱进,防止因循保守;第九,提倡昂扬进取,防止疲塌惰怠;第十,提倡团队精神,防止自我膨胀。"希望这十条能给真心向学的人增加一点免疫力。  
    3.规范学术研究。学者们认为,目前学术界出现的许多问题,都与学术研究缺乏严格的研究规范有关。有些人提出,学术规范有不同层次:第一层次的是各学科领域都要遵守的普遍规范;第二层次是各门学科的规范;第三层次为各个学派、文本、刊物等的具体规范。中国学术界应当建立自己的学术规范,而不是一味沿用国外学术界的成规。
    葛剑雄提出,中国并不缺少学术规范的传统,问题是如何继承这样的传统,建立起适应现代学术发展需要的新规范。在一些重大的学术问题上,从先秦就存在着严格的规范。学术规范与国际接轨或国际化并不是一味学外国,或者非采用外国的标准,也可以向外国推广中国行之有效、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学术规范,在一些富有中国特色或传统的学科领域内尤其可以做到。
    清华大学李强认为,学界中涌进了大批非研究型的人。因此,规范学术首先要从"人"做起。应该依靠学科本身的学会、学科的刊物、各种学者自己的组织,以及大学、科研机构等渠道筛选人才,规范学术,以保证今后的学术研究队伍更符合规范的标准。此外,要进行学科的术语和概念的规范化,建立文献体系。
    复旦大学曹树基认为,研究一个问题,除了审查该问题是否具有学术价值以外,还要作如下的思考:(1)这一问题前人是否已有研究?有那些成绩?又有哪些不足?(2)我的思路、观点与前人相比,是否有进步?是否构成独创?(3)支持我的观点的资料是否可靠?推理过程是否严密?方法是否科学?一篇论文或一部论著有责任就上述问题向读者作一清晰的交待。学术界有必要对学术研究的写作规范进行细致的讨论,并形成文本。这是一项刻不容缓的工作。
    曲阜师范大学杨昌勇认为,学术论著注释和索引的规范化是学术规范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的几个国家标准和学会标准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学术论著的规范化进程,但这些规范操作的合理性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有关规范的观念也还值得反思,应在学术实践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公认的基本统一的范本。
    北京大学陈平原认为,学术界目前的很多规则是取自西方的,与很多中国学者的治学思路尚不完全接轨。所以现在有些符合"规则"的论文中也许隐藏着平庸的因素,而有些好文章却又不符合"规则"。本土的学术不应排斥国际的研究成果,但国外的研究也不应成为唯一的标准。
    中央编译局俞可平认为,学术质量和翻译质量低劣的译著已经对我国的学术事业产生了严重影响。解决这一问题,除端正学风、提高译者素质外,应当在翻译出版机制上采取一些办法。如在选题上建立专家咨询制度,实行著作翻译资格认证制度。
    4.改进学术评价体系。学者们认为,改进学风,需要改变学术评价中存在的过分量化的偏向,探索建立符合各学科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特点的学术评价体系,包括立项、鉴定、出版、评奖、聘任等方面。
    李文海提出,要探索一条既符合学术发展规律又有中国特色的学术评估办法,既不能照搬国外的那一套,也不能按照工程的办法来管理学术。即使有再大的困难,也要下决心改进当前流行的一套量化办法。
    张保生认为,学术评审制度有两个要素:一是科学标准,二是正当程序。学术评审制度应按程序正义来进行设计:第一是规则的先建性,评审标准和程序规则应在评审前确定;第二是专家遴选的随机性,不给试图行贿者有可乘之机;第三是建立监督机制,管理部门应向监督部门汇报程序规则的执行情况,监督部门有权受理投诉并进行调查处理。在维护公正方面,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采取了网络评审的办法,从专家库中自动选择专家参与评审,按申请课题研究领域选择相关三级学科专家,先选正教授并优先选择博导,5位专家分别来自5所高校,本校专家回避,课题组成员回避。网络评审较好地体现了公正性,也为学术评审的国际化提供了条件。
    纪宝成提出,要在学位论文答辩、学术论文发表、学术著作出版、科研项目评估、学术奖项评定等方面,严格推行匿名评审制,改变重量不重质的研究取向。
上海《学术月刊》夏锦乾认为,近年来,我们从整体上确立了一个以课题为中心、以出成果为目标的新的学术机制与体制,但缺乏一个学术成果评估指标体系与之配套。要真正整治学风,首先要推倒非学术的虚假、荒谬的学术评估指标,确立新的学术自身的指标,包括四个方面:提出新问题,发现新材料,采用新工具,创立新范式。其次要建立严格的评估程序,包括专家审读制度和社会监督制度,从制度上保证评估指标的贯彻和落实。
    5.积极开展学术批评。学者们认为,学术的健康发展离不开广泛、公正、严肃的学术批评,这是关系到学术发展的民主环境问题。
    伍铁平认为,端正学风,建立学术规范,首要的是开展健康、严格的学术批评。这方面,我们是有好传统的。以前有很多学术大家,如顾炎武、王力等人都敢于也乐于进行学术批评,而且多是指名道姓的批评。我们的学术水平和国际上还相差很远,部分原因就是我们缺乏健康、严格的学术评论和学术批评。在开展学术批评方面,学术刊物要起到应有的作用。
    邓晓芒认为,广泛而公开的学术批评是学术民主的最基本要素之一,这种监督机制虽然比较间接,不能直接影响评审,但实际上更为根本。造假者一旦在舆论上身败名裂,就会感到得不偿失,从而有所收敛,学者的正气也就能够压倒邪气,真正意义上的"学术界"也就能够形成起来。
    贺卫方认为,好的学术评论家必须是相关领域的专家,对于所批评的著作在学术史上的地位与价值有准确的把握。在这个意义上,评论家可以说是被评者的诤友和畏友,他所做的工作将不仅仅帮助了被评者本人,而且对学术发展起到了推进的作用。这种富于牺牲精神的创造在今天尤其显得珍贵。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李申认为,学术需要批评,批评也是学术。不少批评文章,本身就是高水平的论文。学术批评也需要遵守一定的学术规范,要实事求是,有一份材料说一份话。如果违背这一原则,也就不是合格的批评。
    北京大学严家炎认为,批评应该有一些起码的规范。比方说,既然要批评,首先总得了解自己批评的对象,读过自己想要批评的书。其次,批评的力量取决于态度的实事求是和说理的严密透辟。第三,批评必须尊重原意,忠于原文。第四,批评宜以对方实实在在的文字做根据。第五,批评就是批评,不要进行人身攻击或造谣中伤。
    杨玉圣认为,作为真正的学者,有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正视错误,最可怕的是否认错误;批评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批评,最可怕的是拒绝批评。作为学术批评者,首先应当严格要求自己,离开自律(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就不可能理直气壮地开展学术批评。
    一些学者提出,开展学术批评,需要新闻媒体发挥应有的舆论监督作用。但新闻传媒要在深入采访的基础上,实事求是、科学准确地报导学术问题,避免就学术问题进行新闻炒作。
    6.加强学术规范教育。不少学者认为,整顿学术风气和树立学术规范,当从科教之基础的研究生教育着手。研究生特别是博士生是未来学术研究的后备力量,因此要加强科学道德教育,将学术规范教育列为大学教育的一项内容,和学术训练同时进行。
    中国科学院院士杨弘远认为,学风和学术道德教育从来没有再我国的教育体系中占一席之地,尤其是在"文革"之后,几千年中国学术道德中的优良传统破坏无遗,而西方学术道德中的优秀成分又没有被很好吸收。应当相信沾染不良学风的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多数还是不明事理。只要我们注意学风和学术道德教育,并持之以恒,仍然能够培养出好的学术风尚。
    南京大学洪修平认为,学术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对学术规范的建设与倡导严重不够,以致一部分学者和研究生对于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应具备的学术品格、应遵守的学术准则和规范知之不多,甚至漠然无知。加强这方面的教育对学风建设十分重要。
    7.加强学术反腐制度建设。不少学者认为,整治学风,必须进行反腐制度建设,对严重违反学术道德的学术腐败行为进行严肃处理。一些人提出,对于违背学术道德的人不但要给予行政处罚,而且要公布其姓名,予以曝光,最起码要让这样的人在学术圈子里混不下去。
    方舟子提出,要成立一个全国性学术道德管理机构,专门调查和处理学术腐败行为,一有结果就发布公告,建议处分方式。揭露学术腐败,一定要指名道姓,否则起不到监督、威慑作用。
    湘潭工学院颜柯、宋元林、徐德刚提出,尽快制订对违规者的处罚规范,包括处罚的依据、范围、方式、尺度,对论文著作违规者及时予以公布,并由违规者所在高校或其相关的学术机构予以处理;建立健全学术监察制度,在国家教育部和省(市)政府教育行政部门设立类似于美国"研究诚信办公室"的学术打假机构,监督检查各高校研究机构学术腐败防治情况,受理并调查学术违规举报,处理学术违规人员;建立作者责任制和责任追究制;建立编辑责任制和责任追究制。
    8.在学术工作中推动学风建设。一些学界人士提出,学风建设要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要从大学建设、学科建设做起,同时要借鉴国际学术界学风建设的经验。
    赵沁平提出,大学校长要亲自抓学风建设。学风建设还有道德建设问题再里面,所以大学党委书记也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学科建设是学校的龙头,学风建设是学校的根本。高校对于学风和道德建设方面出现的问题,要坚决处理。但要以防微杜渐、教育帮助为主,处罚为辅。要充分学校学术委员会、学位评定委员会等学术管理机构的作用,建立健康的学术批评、学术监督机制。
    杨玉圣提出,国务院学术委员会、教育部、新闻出版署等国家主管部门,应切实发挥宏观调控、政策导向的积极作用,高度重视学风建设。国家正在重点投资建设的重点大学以及"211工程"建设的100所大学,应在学风建设、高素质人才培养方面真正发挥模范带头作用。
    张存浩提出,要借鉴国外科学道德建设的经验。中国科学院学部考察团到英国、法国、德国,进行科学道德建设考察。这些国家的主要做法和经验可以概括为:(1)各国理解科学道德问题,不仅包括学术道德问题,而且包括科学伦理道德问题;(2)学术道德依靠自律,但建立规则是前提;(3)对科学不端行为有道德伦理与法律双重约束;(4)注重防范科学不端行为;(5)重视对青年科技人员的科学道德教育;(6)慎重处理关于科学不端行为的投诉举报;(7)强调科学研究的社会属性,使科学回归人民。与国外相比,我国科技界对于科学道德问题的重视程度,对违反科学道德现象的公开化程度,有关部门对科学不端行为防范的力度等,都还存在着一定差距。
    此外,不少学者提出,学风建设也需要一定的物质环境,应从根本上改善学者的生活条件,创造让其能够安心从事科研工作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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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3-07-07 文章出处:不详 责任编辑: 【返回首页】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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