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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拓扑学导引
文章作者:江怡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哲学拓扑学”这个概念最初是由当代法裔英国哲学家蒙特费尔(Alan Montefiore)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的,随后在西方哲学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作为一门哲学分支,哲学拓扑学主要研究哲学家思想发展中的连续性问题,把哲学观念的不断突破看作是哲学内在连续性的一种外在表现。事实上,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的写作最初就是受到了拓扑学的影响,他试图按照拓扑学的方式揭示世界和思想的内在同构关系。在欧洲大陆哲学中,德里达对“痕迹”的追问、福柯对概念谱系的分析、拉康对主体问题的空间描述以及德勒兹和瓜塔利等人对资本主义与欲望的分析等等,都无不透露出拓扑学的意境。但是,这些哲学家都没有对“哲学拓扑学”给出一个清楚的界定,甚至还没有明确地把它看作是一门新兴的哲学学科。事实上,当代许多哲学家在使用“哲学拓扑学”这个概念时,主要是为了强调哲学家思想中的连续性而非断裂性,他们更多地是把它看作一种哲学方法论,而没有从哲学学科的角度或哲学本体论的角度把握这个概念。这在斯特劳森那里也是如此。
   
根据斯特劳森以及其他当代哲学家的论述,我提出,作为一门哲学学科,哲学拓扑学显然具有“元哲学”的性质,但它又不同于一般的元哲学理论:它更为强调通过对具体哲学家思想发展历程的分析,揭示哲学观念产生和形成的内在逻辑,由此说明哲学思想的内在连续性。根据这个原则,哲学拓扑学研究将主要解决以下几个主要问题:
   
第一,以拓扑学的视角分析哲学发展的内在规律。拓扑学是现代数学和几何学的综合学科,它的目的是为了分析在复杂的数字和几何图形变化中隐而不见的一般规律,由此更为清楚地认识数字和图形的意义。哲学拓扑学就是要在复杂的思想变化中寻求确定性,在哲学观念的不断重叠中发现思想的一致性。差别总是表面的,容易被识别的,只有差别背后的一致和连续才是哲学拓扑学要研究的主要对象。
   
根据拓扑学的概念,拓扑空间是指用邻域来定义空间,用任意集合中的元素构成不同的子集。例如,当我们把abc看作是一个集合S中的元素,那么,对这些元素的不同组合就构成了这个集合的基本邻域,如{{a},{a,c},{a,b,c}}。我们对S的理解完全是根据对它的基本邻域的理解,或者说,只有穷尽了它的基本邻域,我们才能说是真正理解了S。这是对数学分析与高等几何的结合,或者说是用几何语言来表达数学分析中的基本关系,即极限和连续。在这里,我们可以使用拓扑学的这种方法去分析哲学概念之间的内在联系。
   
应当说,自亚里士多德以来,追问差异始终被看作是哲学分析的一项重要的或主要的工作。《分析篇》的主要工作就是要通过定义的方法寻找差异,而定义就是追问差异。三段论推理也是要从一般的原则(大前提)得到类的差异(小前提)并由此得出对具体物的判断(结论)。曾有不少哲学家都指出,西方哲学传统中存在着两类哲学研究方法或思路:一种是分析的方法,即通过具体辨析不同概念之间的差异而得到一般的概念框架;一种是综合的方法,即通过把不同概念之间的差异加以统合而试图从中寻找一般性的规律。其实,任何一个哲学理论的建立或思想的形成,都不是单独地依靠某一种方法就可以完成的,分析与综合之间也并没有绝对严格的区分,实际的情况往往是两者相互依存,互为补充。这就向我们表明,仅仅根据某一种研究方法是无法完成理论的建构的,我们需要这两种方法的结合。对于哲学拓扑学来说,在这种结合过程中,通过统合而寻求一致要比通过分析而追问差别更为重要,因为只有找到了差别背后的一致和连续,我们才能确定这些差别的意义,才能把握体现这些差别的具体概念在整个哲学思想发展中的位置,也才能不断推进整个哲学事业的发展。在这种意义上,哲学拓扑学为哲学分析提供了定位和指南。
   
第二,根据哲学拓扑学去理解西方哲学发展的一般轨迹。西方哲学史通常被看作是不同哲学观念的创新发展历程,虽然不同的哲学家可以使用相同的哲学概念,但他们对这些概念赋予的不同意义正是他们的哲学所具有的重要价值。在这种意义上,对西方哲学史的研究总是容易陷入各种新观念的堆砌,眼光更多地是关注不同哲学家思想的差异。哲学拓扑学为西方哲学史研究提供了一种把握哲学整体脉络的思路。
   
我们知道,在西方哲学中,哲学家与哲学史家的重要区别就在于以什么样的方式处理哲学的历史发展。哲学史家通常是根据历史的发展线索,按照哲学观念产生的内在逻辑和外在因素,比较均衡地描述每一种哲学的发展演变以及它们之间的思想联系。因而,对他们来说,历史上出现的每一种哲学观念都可以并且应当成为历史描述的对象。但由于缺乏对哲学史的整体观念,哲学史家为我们提供的哲学史就更多的是历史材料的堆砌,而少有对思想本身的眷顾。然而,对于哲学家来说,那些历史上的哲学观念与其说是历史的,不如说是思想的,就是说,他们更喜欢把这些历史的观念作为论证自己哲学思想的证明材料。因而,由哲学家撰写的哲学史就被看作是哲学家思想阐发的一个组成部分,哲学家对哲学史上各种观念的处理往往是按照自己的哲学需要有所取舍,但这却妨碍了我们对哲学史的历史了解。在哲学拓扑学看来,处理哲学史的这样两种方式似乎都无法使我们真正对哲学自身的发展历史获得有意义的了解,就是说,我们既不能从哲学史家的著作中得到历史上各种哲学思想之间的内在连续性,也不能从哲学家的哲学史论述中满足我们了解历史事实的愿望。所以,我们经常会得到这样的教诲:“哲学就是哲学史”,或者说,“学习哲学史是学习哲学的唯一途径”。在我看来,这就是试图把哲学史家的描述与哲学家的论述结合起来的一种尝试。但这样的尝试却招致了一些善意的批评,被看作一种研究哲学的简单化方法。其实,只要我们按照哲学拓扑学的方法,我们就可以避免招致简单化的批评,使哲学史的研究真正成为哲学训练自己的重要途径。
   
在这里,哲学拓扑学既是一种我们研究哲学史的方法,更是我们理解哲学史的框架和路径。作为一种研究方法,哲学拓扑学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不同哲学家之间的思想联系,特别是在不同的哲学概念内涵上找到许多共同之处,以便我们更好地把握这些概念的意义。例如,我们都知道,“经验”概念成为哲学中的重要概念是从近代哲学开始的,但哲学家们对这个概念却赋予了各种不同的含义。经验论哲学家强调感觉经验的首要性,而唯理论者则把这个概念看作仅仅是一切理性活动的起点,而且更为看重从经验出发后产生的理性知识。在现代哲学中,有哲学家不把“经验”概念理解为我们当下的感觉,还有哲学家把它看作一切人类知识的基础。凡此种种都说明,如果我们仅仅从不同的哲学家的理解中去把握一个概念的意义,我们就很难得到对它的完整解释,而且也无法真正理解这个概念。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有一种新的方法,能够把对这个概念的各种不同理解放到一个共同的平台上。这个方法就是哲学拓扑学,而这个共同平台就是概念的统合。我这里所谓的“概念的统合”不是在德国古典哲学的意义上,而是指一个概念在不同哲学家理解中被保留的共同因素,或者说,强调的是概念自身的内涵。
   
作为理解哲学史的一种框架和路径,哲学拓扑学能够使我们更好地理解哲学发展的内在逻辑。我们通常把哲学史看作是不同的哲学理论或观念不断更替的历史,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每个哲学家在提出自己的哲学观念时都基本上是另起炉灶,而且强调这种断裂也被看作是每个哲学家的价值所在。的确,承认哲学上没有任何通常意义上的进步,这正是以承认甚至是强调这种断裂为前提的。但是,哲学作为人类的一个共同事业,它又是由具有某种连贯性或统一性的观念组成的,而正是这样的连贯性和统一性,决定了哲学家在讨论哲学问题时使用相同的概念和范畴。每当我们阅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休谟、康德等等这些哲学家的时候,我们虽然更为关心他们各自的哲学理论,但我们总会被要求或有意识地去考察每个哲学家与其他哲学家以及哲学家的思想文化背景之间的思想联系,并认识到了这种考察对于更为深入地把握哲学家思想的重要性。事实上,没有哪个哲学家使用的哲学概念完全超出了在哲学上可以理解的范围,就是说,即使是某个哲学家创造了某个哲学概念或把日常概念引入哲学讨论,我们仍然可以理解这样的概念,而这种理解的依据就是我们对哲学家思想的整体把握,即我们对各种概念之间联系的全面理解。我认为,哲学拓扑学恰恰可以为我们提供理解各种不同哲学家使用相同哲学概念背后所隐含的内在逻辑的重要路径。这样,哲学史在我们眼中就不再是简单的断代史,而是有着内在统一性的概念演变的历史。顺便说一句,哲学拓扑学也为反对哲学上的“私人语言”提供了重要根据。
   
第三,把哲学拓扑学确立为一种追问形而上学的途径。形而上学追问存在的意义,正是剥离了具体的物化形态,力求抓住变化中的不变因素,而这种因素反过来又在直接作用于我们对观念的不断更新。后现代被看作是一个变动不居的时代,但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总是需要最后的根基作为我们一切活动和生活的意义。语言哲学追问意义和真理,并不是在玩“语言游戏”,而是要在我们所生活的语言世界中发现可能存在的“阿基米德点”。
   
我们知道,追问形而上学是西方哲学研究的重要内容。自从亚里士多德把研究“存在作为存在”作为第一哲学的任务,西方哲学家们就在不断地通过各种方式寻求现象背后的本质,无论这个本质是以什么面貌出现的。近代哲学中的“认识论转向”恰恰使哲学家们看清了人类认识能力的限度以及人类思维活动与世界存在之间的巨大差距,而知难而退的心理使得哲学研究的重点从对世界的发问转向了对人类认识能力的考察。我们通常把认识论的转向解释为西方哲学的一场革命性变化,是对人类认识活动的深入理解。然而,从哲学拓扑学的角度看,这种转变与其说是深化了我们的认识,不如说是使我们的认识活动逐渐离开了赖以存在的根基,简单地说,这个根基就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整体把握。毫无疑问,人类对无限性的认识只有通过有限性才能实现,但有限性本身却不能代替我们对无限性的追问。换句话说,无限性的存在正是我们认识到有限性的根基和前提。我们对有限性的把握不是一个追问的过程,而是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而我们对无限性的追问却是一个永远开放的过程,只有把追问无限性作为我们的永恒目标,我们对有限性的把握才是有意义的。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哲学拓扑学可以为我们满足这种追求无限的要求提供途径。
   
同样,哲学拓扑学还可以使我们更为清楚地理解现代西方语言哲学的工作性质。语言哲学作为一门哲学分支,诞生于西方现代分析哲学,正是对语言问题的关注使得哲学家们把研究的视角转向了通过语言分析解决和提出哲学问题。但值得注意的是,“语言的转向”本身并不是哲学研究转向了语言研究,也不是把语言仅仅作为哲学研究的一个工具或途径。应当说它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正如罗蒂早在20世纪70年代指出的,语言哲学的出现应当被看作是西方传统哲学在现代的继续,这就是把语言研究看作是代替认识论研究而作为反映式思维的典范。当然,罗蒂的目的是为了消解语言哲学在整个哲学中的基础地位,但他却在无意中指出了语言哲学的一个重要作用,即语言哲学是在继续传统形而上学的工作。我们这样说并非为了突现语言哲学的地位,而是为了揭示语言哲学与传统哲学的思想联系。的确,早期的语言分析哲学家曾试图通过分析语言去清除他们心中的形而上学,但后来已经有许多哲学家指出,他们所反对的形而上学仅仅抓住的是形而上学的表达方式,并没有真正触及到形而上学的根本问题。如今越来越多的语言哲学家认识到,形而上学研究并不是一个表达问题,而是涉及到人类存在的根本。因为当人类意识到自身存在的有限性时,就希望以超越有限的方式实现自身的价值,或者说,就会更多地关注有限与无限、部分与整体之间的思想联系。语言的表达形式正是为我们了解这个思想联系提供了很好的方式,即任何一个语词都是一个殊相与共相的结合。当我们用专名指称对象时,我们不仅把语言与世界联系起来,而且把具有共相性质的语词与世界中的个体存在物联系起来。这样,分析语言也就是在研究世界的存在。哲学拓扑学正是在语言哲学的层面上揭示着思想之间的密切联系以及思想与世界之间的对应关系。
   
第四,正确处理哲学拓扑学与当代哲学其他分支之间的关系,如语言哲学、逻辑哲学、科学哲学以及伦理学等。一旦确立了哲学拓扑学的学科地位,我们就可以从这种拓扑学的意义上讨论语言哲学等其他分支学科,特别是从这些哲学分支中获取对哲学拓扑学的资源。
   
作为一门哲学学科,哲学拓扑学当然会与其他哲学学科之间存在各种不同的联系,但又与它们有着很大的不同。如果说其他各门学科是以不同的方式或从不同的角度展开的哲学研究,或者说是以哲学思考的方式研究各门具体科学中的问题,那么,哲学拓扑学就是以哲学概念本身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或者说是从哲学自身内部对哲学的研究。它揭示的是哲学概念的框架结构、哲学观念的内在联系以及哲学思维的形式特征,这就使得哲学拓扑学不同于哲学的其他分支学科。语言哲学关注的是语言表达中的哲学问题,或者说是以语言分析的方法揭示世界的存在;科学哲学关注的是科学概念的客观内容,或者说是以理论与观察的关系为出发点去研究科学的基础和结构;逻辑哲学关注的是语言表达与逻辑形式的关系,或者说是以逻辑的方式揭示概念的内在结构;哲学拓扑学则是关注哲学概念的思想联系,或者说是以多维的空间视角考察概念变化的内在连续性。当然,哲学拓扑学的建立必须依赖于其他各门分支学科,从它们那里获得重要的思想资源。例如,语言哲学研究为哲学拓扑学确立了一个语言研究的空间,逻辑哲学则为哲学拓扑学提供了重要的逻辑框架。在一定意义上,哲学拓扑学研究最终为其他哲学分支学科的研究提供了必要的概念保障。
   
我们知道,哲学研究应当是人类的一种反思活动,这种反思性质决定了哲学研究不可能沉溺于具体的概念形态,而是更为关注思想的内在化过程。哲学拓扑学为我们提供了从事哲学研究的很好路径,或者说,根据哲学拓扑学的思路,我们就可以更好地关照哲学观念自身的发展。哲学概念形态的交替变化使我们看到了西方哲学的历史进程,但也容易使我们陷入具体的概念差异,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哲学拓扑学帮助我们更好地从哲学概念的连续性上把握西方哲学的内在发展,让我们可以在整体把握西方哲学的同时又能注意到具体概念形态的变化。哲学拓扑学应当成为我们从事哲学研究的出发点。它的对象应当是哲学自身的观念,它的方法则应当是观念的连续性和统一性的结合。进一步地说,哲学拓扑学不应当仅仅被看作是一种元哲学理论,它更应当被看作哲学形而上学的根据和基础。在这种意义上,对哲学的拓扑学研究就是哲学研究本身。
   
这里必须再次强调指出,哲学拓扑学不是一种理论观点,而是一门以强调思想连续性为主要任务的哲学学科。因而,它适用于分析和研究各种不同的哲学理论观点。根据这种理解,我们可以从哲学拓扑学的独特视角重新审视西方哲学的历史发展进程。这个独特视角就是强调西方哲学观念的连续性,力图从西方哲学的概念形态变化中找寻西方哲学的内在发展规律。我们还可以用哲学拓扑学的方法抓住哲学形而上学的精髓所在。哲学形而上学的意义就在于追问万物存在的根据和基础,这需要剥离具体的物化形态以及概念形态,直接逼近思想的最后根基。哲学拓扑学正是为了完成这样的任务。哲学拓扑学研究将从西方哲学史上寻找思想资源,根据哲学家们对相同概念意义的不同分析,揭示西方哲学发展的内在规律。显然,这个研究依赖于哲学史,但又不是对西方哲学的一种简单的历史描述,而是更为强调哲学观念的连续性。哲学拓扑学研究将以确立学科性质为主线,把哲学拓扑学完全理解为从事哲学形而上学的主要依据。这就需要对哲学的性质有深刻的理解,特别是对哲学拓扑学的形而上学性质有清楚的认识。

 

发表时间:2006-07-15 文章出处:本站原创 责任编辑: 【返回首页】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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